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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爱情


原来冰凉粗鲁的话语始终带着体温,它没有随着一个个日夜变得冰冷僵硬,而是始终揣着一开始的炽烈煨热。
因为你很软弱,所以我必须坚强。

暑假某一天,我妈打电话跟我说把我交给大舅大舅妈代为照顾。那段时间我要留在衡阳做社会实践,便干脆犯起懒劲,不愿费事再回家。我爸我妈一边叹气女儿还没嫁出去呢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一边干脆让我在各个亲戚家轮流打秋风度日。

天知道我听到要去大舅舅家,顿时脸拉的和卷福都有的一拼呐!想我在小辈里也算嘴甜会说话混得开的了,奈何舅妈一家唠叨程度直逼唐僧,经常训得我抱头窜走。

更不用说前几天从外婆那得到绝密八卦,表弟的外公外婆最近拎包入住,尤其他外婆还得了阿兹海默症。

阿兹海默症啊!那可不就是老年痴呆呐!我活了十九年还从来没见过真人版本,但是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接下来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但是迫于舅舅一家的热忱邀请,以及我妈在电话那边哭天喊地“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敢跟大人做对“等等。我只好挑了个良辰吉日,整理家什,收拾包袱,以壮士断腕的决心踏上前往舅舅家的征途。

当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舅舅家的门面前时,舅妈正坐在店里嗑瓜子,看见我的身影便急忙出来迎接,笑得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街边架着桌子抽纸牌的大妈大爷们也算是跟我混个脸熟,都笑着调侃我舅妈,哟,你们家的状元来啦,这次是住几天呀?

我舅妈笑的与有荣焉,一边拉着我的行李往店里走一边说,这孩子最近在这边做研究,忙着呢。

还研究...我的老脸瞬间一红。

我进门找了个椅子坐下,顺带以极其顺溜的外交腔向舅妈表达了我一家对舅舅一家的深切想念殷切盼望,愿我两家继续保持这种深刻情谊并共商家是。

我舅妈笑眯眯地听着我打官腔,顺便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待我说的口干舌燥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话题时,她才满意地向我表达此次两家合作我方应履行的义务:乖外甥女啊,说完了就赶紧回家给你表弟辅导英语,你这几天可一定要教他把暑假作业做完。

夭寿!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又是让我几天之内力争把表弟的成绩提上一个阶级,别说我做不到,就是新东方的老师也做不到!

奈何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我挣扎未果也不敢挣扎,拿了钥匙就往家走。

门是反锁的,我打开门,顿时愣了一下。这不对啊,我怎么好像闻到了尿骚味?

瞬间又想明白了,顿时想捶天遁地,落荒而逃。但是一想自己可能落得无处可去,只能一边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边艰难进门。

“蹋蹋“的声音响起,一个苍老又惊喜的声音传过来,哎哟,是谁来咱家啦?是不是来接我出去啊?我抬头一看,一个大概只到我肩膀处的干瘦的老太太风风火火就想往门口冲。

我吓了一跳,猜到这应该就是表弟那个脑袋不太清醒的老太太。急忙把门关好,想去搀老太太回客厅,又实在不好下手,只能站在原地手脚无措。

一直躺在客厅沙发上的瘦竹杆似的老爷爷站起身往玄关走,一边走一边咆哮,死老婆子,还不快过来,你吓着人家外孙女了!

他拽了一下老太太,下手有点粗鲁。并顺手反锁了大门。

老太太闻言瑟缩了一下,赶紧乖乖回到沙发上坐下,嘴角撇呀撇,嘟嘟囔囔的,大概是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坏?我不活了,我要死啊。

我换好鞋,笑着向老爷子老太太问好,外公好外婆好,我这段时间可能要住这一段时间。

老爷子眯着眼上下打量我一番,咧着嘴笑了,他说,你好你好,你就是欧阳家的外孙女子吧?长的蛮好,你今年怎么没回家呀?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说,我这段时间要留在衡阳做个作业。

老爷爷和我还没寒暄两句,表弟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我跟见了救星一样连忙拉着他的手,就要告别老爷爷老奶奶进表弟的卧室。

我和表弟进了里屋,关上门的那一刻隐约听到老爷子生气地谩骂着,你说你这死老婆子,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呢...

我撇了撇嘴,这种夫妻是怎么过一辈子的呀?

表弟的英语依旧烂得一塌糊涂,“was”“is”分不清,主谓宾造句总能完美地缺那么一个部分,阅读理解哪个选项最不靠谱就选哪个。气得我是一佛升天二佛冒烟,呜呼哀哉!

一扔笔,老娘要罢工!

表弟尴尬又讨好地看着我,又是搓手又是哈腰,就差给我揉肩捏腿了。

今天就到这吧。我无力地说,想了想,又兴味很浓地问他,你外公外婆怎么突然到你家来住了呀?

唔...我舅舅今年去广东做生意,他家照顾不了我外公外婆,就送我家看一年。他回答我。

我怜悯地看着他,同情道:这可真难为你了,啧啧,你家这个味儿真是不好闻呀!他们睡你哥的房间,我睡你的房间,你不会要睡沙发吧?

话说他家沙发又宽又长,我没事儿就会在那过夜。

表弟耸耸肩表示我说的完全正确。

我又疑惑了,问他:你外婆这病什么时候犯的呀?她现在病的是不是很严重啊?

表弟完全不同意我的说法,他嗤笑,说,她这就是作!我跟你讲哦,她可不是老年痴呆,就是老了想发疯,他还知道我是她外孙呢!她就是想让别人伺候她,也就我外公惯着她,其他人谁管啊......

...咒自己老伴赶紧死还叫惯着她?难道老人家也懂什么叫相爱相杀。不过我倒开心不起来,一个老人是混到什么地步才能被至亲嫌弃到这个地步呀?

如果我以后也......我摇摇头,搓搓手臂,不敢再想下去。

末了表弟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睨了我一眼,坏笑道,姐,我提醒你下,你要是晒什么内衣内裤一定要晒得远一点啊,我外婆特别喜欢穿别人的内衣内裤。

我:!!!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过得古井无波,我偶尔会出去蹭蹭博物馆跑跑老兵家做调查,每次顶着日头回来都要顾影自怜一番所剩无几的姿色。有时候想在舅妈的店子里蹭蹭零食,却会被舅妈“和善”的眼神吓得滚回家给表弟做辅导。

这种感觉就像抗日神剧里经常出现的台词,你为皇军效劳,皇军给你的好处肯定是大大滴,你要是敢不识好歹,嘿嘿...

我也逐渐习惯家里有这么一位老年痴呆的老太太在,合着也不需要我照顾,老爷子只是三令五申让我进出门都记得反锁,担心老太太某天跑了。我表示安啦安啦,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老太太没事儿就喜欢往我屋里跑,我本来想锁住卧室的门,老爷子倒是有点不乐意。他说,外孙女子,你也让这房间通通气嘛。

我讷讷,只能作罢。

不过后来发现老太太也没有很难对付,她也就总是握着我的手,问我,蛮仔,你恰饭毛?你去下碗粉恰咯?

但是因为我从来不配合,她也未免觉得无趣,待个片刻也就走了。

当然偶尔话题也会很诡异,她会讨好地问我有没有钱,可以不可以给她点钱,她好离开这里。

我不禁啼笑皆非,好嘛,老太太脑子糊涂智商还在嘛。

这个时候老爷子就会在客厅大吼,你个死婆娘,人家外孙女子要读书,你在这缠人家干嘛?她又不是你正经外孙,你外孙还没回来呢!赶紧过来给我看电视!

有时候也会冒出极为晦涩的丰富的方言俚语的骂战,好在拜我爸妈平时拌嘴所赐,我倒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他们平时这么一来二往,倒是乐此不疲。

说起来每到饭点时分,我们就会全体进入高度警戒状态,我甚至一度怀疑打仗时候的紧张程度应该也不过如此吧。因为舅妈要看店,所以我们吃饭都是在店子里解决,这也成了老两口每天为数不多的出门时分,但是老太太脑子糊涂却手脚麻利啊,一个不留神她可能就遁走取西经去了。所以我们大家为了防着她乱跑,真是一刻都不敢大意。

老太太不乐意,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撒泼,要么就舀一大盆饭,要么就嫌弃菜不好吃。每到这时候,表弟就向我使脸色,意思是,看吧看吧,我就说她不傻就是在作。

老爷子大多数都在沉默吃饭,真恼了就直接就上一碗凉水“砰”地摆老太太面前,喝斥她,不好好吃饭就别吃了,喝水就行了,饿死你还好。

老太太哼哼唧唧,气势弱了许多,乖乖往嘴里扒饭。

我偷笑,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每一个暑假都是我狂欢的时节,也是我昼夜颠倒的时节,即便跑到不算熟悉的城市也是如此。我经常熬夜到天亮才睡觉,醒来就是夕阳西沉时分,舅舅全家倒是习惯我的尿性,也不管我怎样,反正家里多的是吃的,我不吃三餐也饿不死。

除了客厅里每天都跟唱大戏一样,闹的我简直精神衰弱。我甚至一度怀疑老太太年轻时是唱戏的,否则这一天吊嗓子是为了何般。

某天我摸索着起床,揉着眼洗着脸刷完牙,打开冰箱门想摩挲摩挲有什么吃的没,末了拎出一袋速冻饺子,准备下锅煮着吃。

托老太太的福,因为她总好摆弄厨房的大件小件,曾经某次开着火差点把锅底烧穿,甚至引了邻居来救火。自此以后,舅妈每次开完火都要把启动电池拿出来。

我安好电池,一边哼着歌一边烧着水,再摸摸身上多出来的二两赘肉。

蛮仔,给我也下一包饺子吃嘛。老太太的声音在背后阴测测地响起。

我叹了一口气,没打算理她,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老太太又不愿意了,扯着嗓子干嚎,你对我不好,你连饭都不给我吃!我要吃饺子!你这个人不好,你出去你出去。

我无语含泪,默念忍字诀。

老爷子蹋邋个人字拖走了过来,不耐地看着老太太,语气不善地对她说,我看你又在闹妖,你中午吃那么点,现在又嚷着吃饭。人家孙女子都没吃饭,你赶紧给我过来!

老太太泫然欲泣,不吭声。

.......你别闹人家小姑娘啦,我等会给你煮。老爷子的声线变得柔软起来。

十五分钟后,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太太捧着老爷子给做的一盘饺子,晶莹欲滴,圆圆滚滚,明显比我这盘看着好吃。老太太挑衅地呲着牙冲我笑,比我还显得小姑娘。

我喃喃道,外公你还会做饭呀。

旁边正在冥思苦想一篇英语作文开头该怎么写的表弟头也没抬,闷声说,我外婆一辈子都没做过饭呢,都是我外公在做。

老爷子竟有些不好意思,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窘意。他羞赧地解释,这个老婆子就不会做饭,我要是吃她做的饭都活不到现在,干脆就自己做饭算了。

然后一做就一辈子,我心里突然有些复杂。

吃晚饭的时候我跟表弟咬耳朵,我问他,你外公和你外婆怎么认识的呀?你外婆居然不会做饭,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表弟倒是也八过这段情史,说起来条理清楚,口齿伶俐。

   本来就是个不长不短也平淡至极的故事。

老太太出身在地主家,这身世搁在古代或许还能在一方土地作威作福,放在五六十年代却是个十恶不赦的存在。那个年代,人人喊着毛主席宣扬的“打地主分土地”的口号,地主阶级历经几千年终于堙灭在历史长河中。

老太太年少时候也算是娇生惯养,还略认了些字,一身细皮嫩肉也算矜贵。只是在风雨飘摇的年代,老太太家被抄了家,家财散尽,土地尽分,仍挡不住翻身成为主人的农民群众的谩骂轻贱。

一朵娇花在岁月的摧残下也只能慢慢收拢花朵,甚至显出了狗尾巴草的粗糙模样。她这样成分不好的女孩子自然是嫁不到什么好人家,还要承担整个家庭的重担,在那个沉默的年代里,就像一部黑白默片压抑沉重。

说巧不巧,老爷子本来还是这家地主家的长工,土地运动后自然分到了土地有了自己的家业。再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最后老太太嫁给了老爷子,一过就是一辈子。

老爷子比老太太大了九岁,娶老太太时,老爷子已经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

他对她自然应是好的,否则不会甘之若饴为她做了半个世纪的饭。

我突然鼻子一抽一抽的,就知道的少女心又在泛滥。

为什么,中间就会有一人得了这样的病呢?

湖南的夏天总能轻而易举地把人逼疯,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很没骨气地找一堆冰淇淋来吃,然后就会很没骨气地闹肚子。

所以当你感受菊花已经顶不住压力快要开闸泄洪,厕所里的人仿佛故意和你作对不肯出来时,你就会暴虐地想要掀桌。

我忍着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带着哭腔问我表弟,问什么你外公上厕所总是这么长时间啊?!

表弟不满地瞅着我,好像我冒犯了老爷子一样。他说,外公尿道有问题,他尿尿尿不干净,所以总要在厕所呆很久。

我瞬间蔫了,肚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我说,你外公尿道有问题,怎么不去医院治啊?

你以为屋里的药都是给我外婆的呀,好多都是给我外公喝的,外公身上好多毛病,治不好。表弟一边给我解释一遍还冲我翻白眼。

...外公看着蛮健康的啊,就是瘦了点。我回答,底气颇有不足。

表弟有点生气,不满我的粗心,闷声闷气解释:你看看外公!瘦的跟个杆子一样,他根本就吃不进饭,他胃有问题。

他顿了顿,话语有点伤感,继续说,外公也是在硬撑着,他也没几年了。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钝钝的,有点疼又有点自责。

原来,是两个人都在忍受身上的伤痛啊。

我依然混着日子,唯一的进步就是不会总呆在卧室里,有时候也会到客厅陪老爷子说会话。

他有时候会跟我炫耀他那在做空姐的美丽漂亮的孙女,有时候会笑骂老伴儿的胡闹幼稚,有时会问我找男朋友没有。

有一次我问到他的病和老太太的病。

老爷子愣一愣,温柔地凝视了安静坐在不远处摆弄魔方的老太太,他说:

死亡哪有先后啊。

我没听懂,可不妨碍我差点泪奔。

可是我还是闯祸了,祸起我百年如一日的粗心大意。某次我回家忘记反锁房门,径直进了卧室倒头就睡。

正睡得昏天黑地,被表弟从床上摇醒。我脑袋混沌地看着他,直到听清楚他说的话:

老太太跑了!

跑了!跑了!跑了!

什么?跑了?!我瞬间清醒,吓出一声冷汗,急忙随着表弟出门去找。

从烈日炎炎找到月亮东升,我怒极反笑:老太太真是活得太滋润了!手脚麻利跑得真是飞快!找都找不到!

大舅妈看也不是办法就对老爷子安抚道,爸,你先跟我回去吃饭吧,反正已经拜托警察在找了。

老爷子静默了几秒,拄着拐杖往地上摔,他向舅妈怒吼: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和你姆妈老了,生病了,还给你们惹麻烦!我们就算现在死了,你们连哭都不会哭一下!我不指望你们,可是她是我堂客!她就算谁都不认识也是我堂客!我找不到她我没办法向自己交代!

他倔强地甩了拐棍就往相反地方走,消瘦高挑的背影和灯火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灯光还是人影,虚虚实实的,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寂寞。

大舅妈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齐飞。

那些曾经挂在嘴上的“死老婆子”“你快死吧”“你别闹妖”,都化成这个夜晚的温柔喃语。

原来冰凉的话语始终是带着体温的,它没有随着一个个日夜变的冰冷僵硬,而是始终揣着一开始的炙热煨热。

因为你很软弱,所以我必须坚强。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被警察送了回来,老太太依然笑嘻嘻,老爷子面色铁青,却几不可闻地轻吁一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沉默地吃着饭。

老太太突然对老爷子说了一句,辛苦了,老头子。

那语气就像初恋情人的撒娇。

我们惊讶地看着她,她张着浑浊的眼睛回瞪我们。

暑期终于要结束了,我简直要烧香拜佛仰天长笑三声了,这该死的假期终于要过去了!

开学前一天,我看着因为被布置了十篇英语作文而脸色灰败的表弟,志得意满地笑了。老爷子也颇为欣慰地看着我,还给我包了个红包,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我最后想了想,拿出手机调到联系人页面,对老爷子说,外公,你把联系方式告诉我,以后我没事儿给你打电话。

老爷子急忙拿起桌子上两个手机,对我说,外孙女子,你过来用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再给我存上。

...哟呵,还挺潮,用两个手机。

我挠挠头,存完电话号码,在他们深情的(?)不舍的(?)目光里拎着行李走出了这扇铁门。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手机本来有一个是老爷子给老太太买的。当初老太太第一次拿到手机玩心大起,就在二楼给一楼的老爷子打电话,两个人居然楼上楼下地对骂起来。

老太太:臭老头。

老爷子:丑八怪。

老太太:不要脸。

老爷子:脸皮厚。

......

后来手机从两个主人变成了一个主人。

也许不久以后,再也没有主人。

辛苦了,老头子。

辛苦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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