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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P的战争

P君是局外人,这是他遇到那个女人之后才发现的。

没有遇到那个年轻女人前,P君意气风发,觉得世界就在脚下;遇到那个年轻女人之后,P君万念俱灰,倍感尽失芳华……

1.序幕

P君与我是很多年的朋友。两年前,他遇到一个年轻的姑娘。于是,就有了下面的这段故事。

大学本科毕业的P,凭借优异的招考成绩考进了某内陆省的主流媒体。P勤恳踏实,老实厚道,决心要在媒体中干出成绩,并立刻付诸实践!他的行动具体到每天主动打扫办公室、主动向每一个前辈和领导问好并时不时地套交情、认真经办好每一件或大或小的具体事务。为了能出人头地,P在机房熬通宵编节目,在办公室里主动值那些没人愿值的夜班,手腕骨折打着石膏还硬撑着扛摄像机外出采访。

终于有一天,部门主任Z微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干得不错!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听我的!”P当时激动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总算在这个关系复杂论资排辈的媒体圈里找到了自己的靠山!

30岁的时候,P成家做了父亲,也成长为这家媒体内不多的年轻的正科级实职干部,掌管中枢部门的中枢科室。P丝毫不敢放松,小心谨慎地对待任何的人和事,大包大揽地承担了Z赋予他的各项任务。虽然很累,但P知道只要忍耐下去,就一定能继续收获!

在P当科长后的第二年,年轻的W,也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女主角,粉墨登场了。

W第一次在这个中枢部门亮相就颇为引人注目。时值盛夏,她是浓妆艳抹身着热裤和吊带背心,拎着一只GUCCI坤包来到办公室报到的。她的身材婀娜、她的香气四溢、引得很多同事议论纷纷。不过当时忙着工作的P科长对她并无好感,因为P觉得那种过分打扮自己的女人就是胸大无脑,欣赏着迷于这种女人的男人胸无大志,只有自己这种胸怀天下的人才是栋梁。

慢慢地,P从其他人的议论中知道了W的一些传闻。比如年纪轻轻的她如何因为谈恋爱和某个部门的男同事闹得不可开交,比如她如何地消极怠工被原来的部门末位淘汰,比如她的父亲如何动用自己的权势为她保住工作等等。在W刚来的两个月里,P和她很多次擦肩而过。P从来没有看清过W的面孔,也从没想过要看清她。

W起初分配在一个相对闲散的科室里。她来得很晚,她走得很早,有时则根本不来。她从不主动和同事说话,也从不干活儿,有时自顾自地补妆,有时旁若无人地打手机发微信。很正常的,W和自己的科长爆发了女人间的地下冲突。科长跑去找Z告状,哭哭啼啼地要求把W调走。这位科长资格很老,不由得Z不去权衡利弊。于是,W不可避免地和P相遇了。

2.相争

某个阳光灿烂的上午,Z把自己的得力干将P叫到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语重心长地说:“我要重新调整人员,W就先放到你那儿。”不容P推脱,他接着说:“老板亲口交待了,她的父亲太难缠,但是手里有权,这个很难办。所以,谁让她老实待着别出乱子,别再像上个部门那样闹得满城风雨,就是头功一件!你,明白吗?”

P当然明白!自己的仕途就掌握在眼前的Z和Z背后的老板手里,既然是头功一件,那就是一坨狗屎也得吃下去!所以,P咬咬牙,答应了。用自己手下最能干的下属换来了那个从没有看清过面孔的W。

坐在对面格子间补妆捎带煲电话粥的W香气四溢,熏得P有些昏昏欲睡,实在想不出供奉好这尊神而且还不影响工作的好办法。但W明显不是白给的,人家很快为P烧了四把火!

第一招是小火苗:不给面子。为了表示自己诚挚的欢迎,P在某天中午下班时,专门预定了饭店包间,自己买单邀请全科同事为W接风,希望W能够赏光,能和全科上下包括自己这个科长和睦相处。然而,W答应了却没有到场,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坐在包间里恭候多时的科里其他三位女性瞬间便明白了科长的尴尬,开始冷嘲热讽开始指桑骂槐。P哭笑不得,因为这三位女性虽然是自己的下属,但都与各级领导沾亲带故,他只能乖乖地听之任之。

下午,W没来上班。她懒洋洋地打电话对P说:“科长,中午T局长要我去他办公室谈点儿私事,对不住啊。”她口中的T局长是掌管这家媒体的上级领导,连老板都得笑脸相迎,这小姑娘竟然随时可以去谈私事,P能生气吗?敢生气吗?

第二招是文火慢炖:啥都不干。P管理的这个中枢科室业务非常繁忙。现在走了一个能干的,来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W,等于损失了两个人!况且如果W还是肆无忌惮地煲电话粥,难免其他三人也开始撂挑子。P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危机!但本事大不如不摊上,P决定试探试探。他精心地结合科里的工作岗位制作了一张表格,让正在补妆的W看看,到底哪个岗位适合她。

W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撒娇似的站起来紧挨着P柔声细语地小声说:“科长啊,这里面的工作我看都不适合我。写材料吧,我的颈椎不好,搞协调吧,我的脾气不好,联络上下级吧,我的记性又不好,而且我还有点儿女人病。”说着,轻轻地一贴P的肩膀,“你就照顾照顾人家呗,啊?谢谢了!”不等P反应过来,拎起坤包扬长而去。P气得脸色煞白,他现在明白了,让W老实待着这个简单的要求,需要自己付出很大的代价!

第三招是大火烹煮:坚决甩锅。W四两拨千斤地丢了包袱甩开了工作。但P这个中枢科室不能停摆,更不能因此给Z带来不利影响。P没有办法,只好先把这个空缺的岗位自己兼起来。他又像从前那样,值W空下来的班,写W丢下不写的材料,弥补W的怠工造成的任何漏洞,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一个人操三个人的心。如此三个多月后,三十多岁的P开始脱发、失眠、精神恍惚、情绪暴躁,与科室冷眼旁观的其他三位女性之间也产生了诸多不愉快。紧接着,该来的就来了。

第四招就是熊熊大火:众叛亲离。P的科室除了他这个科长,其他成员都是女性。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唱起戏来闹死你!有了W的现身说法,她们一个一个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眼中那个勤恳公正的科长不过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官僚!于是,她们开始有样学样。有的开始请病假事假,有的写材料频频出错,有的说话夹枪带棒。P苦心经营勉力维持的工作平衡被打破了。最让P难以忍受的是,部门里开始传出流言,P在讨好W,甚至有人说,P这样委曲求全是因为跟W有了难以名状的关系。

P虽然老实厚道,但骨子里很正统正直,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既然被人误解,被人嘲讽,他就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经过思考,自尊心受到伤害的P开始了自己的反攻!

3.战斗

P分析,这一切的病根就是那个嚣张的W。但她再嚣张也是个女人,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只要抓住了她的弱点,也就解决了一切!如果能把这个老板和Z的老大难问题给解决了,那自己的分量和名声就会迅速提升。时不我待,开始怼吧!

P的第一招:谈话攻心。P在格子间里发微信约正在乐呵呵看韩剧的W到了小会议室。P对漫不经心的W开始了事先准备好的心理攻势。从个人理想、个人品牌、个人发展到女性保养、女性心理,甚至不惜现身说法,把自己如何艰苦奋斗自残自虐博得领导欢心的经历与她分享。可能W毕竟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P的长篇大论竟然没让她反感,而是微笑着点着头一直听到了结尾。P觉得有门,不由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抚慰一下自己的口干舌燥。不料W随口来了一句:“科长啊你说的我懂,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啊!不过呢,一听就知道你是个局外人,像我这样的,还用那么费劲吗?”P差点儿被水给呛死!

P的第二招:孤立打击。在擦干了衣服上的水渍之后,P很生气但却不气馁。他开始想方设法运用群众的力量来孤立W,让她在科里混不下去自己知难而退才好!他制定了详细的工作量化方案,给每一个科员都规定了详尽的工作量和考核办法,等于是为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上了紧箍咒。在这样的环境中,W只要有稍微的自尊,都会手足无措,想想自己的处境吧?其他三人还好办,毕竟本来就是P的手下,都知道P也是不得已,所以都默默接受了。但W还是我行我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一天,P接到一个同事悄悄转来的朋友圈截图,看到W刚发的一句随感:“老娘才不怕!一个破科长瞎折腾啥?吃的大锅饭还搞啥狗屁业绩考核?笑话!”那一瞬间,P真的觉得自己成了笑话!

P的第三招:寻求支持。前两招失效,P开始留心收集有关W生活中的蛛丝马迹,他下决心找到这个女人的命门,然后让Z或者老板自己下决心解决这个埋在单位里的“毒瘤”。很快,P找到了。他发现W之所以不好好上班,原来是根本看不上这份工作,人家早已在外面靠着走秀当模特开辟了另一番事业。P跑去向Z汇报,本想着这种严重违反单位工作纪律的行为肯定会让老大勃然大怒。万万没想到,Z深沉地看看P说:“这件事我早知道了,老板也知道。所以要淡化处理。明白吗?现在组织部门正在考察我,你,要挺住!”这是要P死守。而P知道,死守也就意味着守死,再也不会有撤退的命令了。

P的最终招:摊牌行动。转眼间一年过去了。P和W的对立在整个部门已经逐步公开化了。在同事们的注目下,W自顾自地出去拍摄写真、旅游、消费,P默默地在格子间里干三个人甚至四个人的活儿,精神恍惚、饱受煎熬。P发觉老资格的科长们对待自己这个同级后辈充满了怜悯,同事们则背后指指戳戳,议论纷纷。Z的组织考察过程异常漫长,而有传言老板要提拔接替T的位置……

要发年终奖了。可能W也觉得需要来上几天班好稳稳地拿红包,主动来找P要求分担工作。P很高兴,让她跟着Z去楼下开会。可不到一个小时,就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P遭遇了Z的怒发冲冠!Z指着鼻子训斥道:“你是想故意毁我吗?以后不准把这种破鞋烂袜子放到这么重要的场合!”P多方打听才知道,W在之前的会场上替Z和部门出尽了洋相!带错会议议程,打碎水杯,不理会Z的招呼,不搭理老板的询问,大声地打手机……P脸上发烧,心里忐忑,胸中愤怒!他征得正在气头上的Z默许,请注意,仅仅是默许,就扣掉了W的年终奖!

于是,P和W,在几十个人齐聚的办公区,开始了正面对决。

W:“你凭什么扣我的钱?!”

P:“凭你的工作表现!”

W:“你吃了豹子胆敢欺负我!你知道我什么背景吗?!”

P:“我不管你什么背景,在我的科里就得听我的指挥!”

W:“你他妈有毛病!你一个破科长给我等着!”

P:“悉听尊便!”

W哭哭啼啼地拎起坤包夺门而出后,办公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过在P看来,那不是喝彩,那是自己在这个单位前途的丧钟!

4.尾声

在咱们这个故事中,尾声才是最高潮的部分。

正面对决的第二天上午,P接到一个没有来电号码的电话。里面的男人通过专业音频设备以变了声的嗓音提醒P,要时刻注意自己和自己的父母妻女等等一切家人的安全,甚至还报出了P岳父的身份证号码!P满头大汗!

当天下午,P又收到朋友转发给他的朋友圈截图。那是W在用大段浅显易懂的台词恶毒地咒骂自己的科长!P浑身发抖!

P本想拿着截图找Z诉苦,但却莫名其妙地被老板秘书叫去问话。那个一贯和P称兄道弟的秘书弟弟冷冷地看着P说:“你怎么这么没轻没重?老板对你很失望!不知道在关键时刻替领导排忧解难的下属就不值得重用!你回去干好本职工作吧!”

P盼望着Z能替自己辩护。他尴尬地站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尴尬地看着Z和另外几个科长喝茶聊天却插不上嘴,只能尴尬地选择离开。Z和老板不能撤P的职,因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他们可以当P不存在,或是让P用无休止的默默工作来救赎他自己造成的恶果。在他们看来,没有顺着W父亲的心意让P卷铺盖卷儿滚蛋就已经皇恩浩荡了。提拔?谁会提拔这种死心眼儿?!

十天之后,W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科室,继续补妆、看韩剧、煲电话粥,有时还会故意地唱几句歌,挑衅地向P的方向瞪一眼。

自那以后,大败亏输的P每天都在回想,小会议室里,W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局外人!他现在才知道,W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水做的,她其实是堵墙,混凝土的墙!她和她的父亲、Z、老板还有T这类人共同构成了单位这堵墙,高大威严,不容侵犯!不长眼的P在这堵墙下被撞得头破血流,丢掉了提拔的希望,也丢掉了奋斗十年换来的些许自豪和自尊。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无论都努力,在这个裙带关系的权力场中,都只是是个局外人、小人物。

从那以后,P默默撕掉了科里的量化统计表,默默地看着其他三个下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默默地听着电话铃声却懒得去接,默默地把去年的总结换上今年的日期交上去凑数……

从那以后,P开始走出自己的小圈子,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讨论人生,一起寻求创业机会,但他宁愿以各种理由请病假事假也不想辞职。因为,还是W提醒过他,吃的本来就是大锅饭嘛。

P在私下的场合只要一谈起自己和W的这场小战争,晚上就会做同样的梦。在梦里,他是一个威武的先锋官,单枪匹马杀进敌营,而他身后的主帅和大部队,站得远远的,冷眼旁观。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问我怎么会对P的梦境了解得如此清楚?我当然清楚。因为,我就是那个无足轻重、不足挂齿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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