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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婚姻生活

我认识莫小同的缘由有些奇怪。2009年9月9号,大概有一百万对男女挤在这一天结婚。结果全城所有高中低档酒楼,连带政府单位、公司的食堂,以及大排档、小吃摊都预订一空。直接证据是,当天的报纸报道了一个富二代索性包下大体育场,流水席开了八百桌云云。我的运气还不错,因为有一个远房表弟是鸿运海鲜酒楼的供货商,婚宴算是早早有了着落。这种表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莫小同就没有,四处碰壁之后,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的电话,便找我商量,让他用一半场地。刚开始我不同意。一来我根本不认识他,二来他说话乱七八糟,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他说:“大哥,我只是区区六桌而已,而您也只有区区六桌,鸿运的大堂二十桌都放得下。您就做做好事,帮个忙吧。”
我说:“你确定能摆二十桌吗?”
“恩,我去看过了,绰绰有余。”
“要不再找一对结婚的,免得浪费了。”
“那倒不用,还是宽敞一点好。”
“我也喜欢宽敞,我只摆区区六桌,就是图个宽敞。”
“十二桌够了。”
“咱们到底是办喜酒还是搭伙吃饭?”
他总算听出我的口气不对,便开始絮絮叨叨的哀求,包括自己年纪不小了,结一次婚不容易,各种负担,丈母娘脾气不好,无良老板婚假都不肯批,诸如此类。就在我极不耐烦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终于说到了重点。烟酒他请,司仪他请,外地亲朋的酒店他请。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和莫小同结婚那天,错了,我和我老婆以及莫小同和他老婆结婚那天,两个老婆都不高兴。我和莫小同握过手之后,四个人分列两厢,站在大堂门口迎宾。两个老婆全程互相打量,总觉得自己比对方更像新娘,妆画得比她精致,婚纱比她的华贵,花束比她的新鲜漂亮,只可惜身边的老公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优势输的一干二净。不明真相的朋友总是先看看他们那一对,然后跟我说,这什么排场,伴郎伴娘搞得和真的一样。
婚宴出乎意料的顺利,很多人喝高了,跑去隔壁家敬酒结果回不来或者不肯回来的不在少数。谁也分不清谁,宾主都尽了欢。十二桌当然并不宽敞,但是比六桌热闹很多,而且宽敞对于喝高的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唯一的意外是,第二天清点红包,发现并没有隔壁家误入歧途进来的,倒是自家预算内的少了一个。我用“我们还是赚了”这样的话哄我的老婆。她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仔细算了算,也就开心了。
再见莫小同是2010年3月以后的事了。有一天他打电话来请我吃饭,理由很牵强,说是为了感谢半年前我舍己为人鼎力相助。我基本上已经把那件事情忘光了,毕竟赚的那点小钱也不可能让老婆开心很久。更糟糕的是,那一刻我忽然对他心生愧疚。老实说,我是帮了忙,可也并不值得感激。所以我推说自己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他在电话里表示了遗憾,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这之后,每个礼拜,他都会打个电话,询问我忙的程度。
“大哥,这两天忙不忙啊?”
“唉,还是忙。”
“哦……哪天不忙了告我一声,我请您吃饭。”
“哦。”
我当然不可能主动向他汇报,即使我闲得蛋疼。所以他只好一次又一次的打电话,执着的架势如同他在菩萨面前发了毒誓,非请我吃了一顿饭,他不得解脱。
终于有一天,我带着近乎忏悔的语气和他说:“小莫,那都是小事,过去那么久了,你就别客气了。”
“大哥,这么说您是有空了。好,就明天晚上吧,地方你定,到时候我来接您。”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们一共吃了五六顿饭。这再次证明了一个道理,让步如同吸毒,千万不能有第一次。不过莫小同基本上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吃饭对象,不贪杯,不挑食,买单很主动。话虽然没变少,但比婚前有条理的多。而最让我欣慰的是,两个人从来不聊各自的老婆,并非刻意避开,只是从未想起,仿佛这是一个远在我们认识以前就达成的默契。
“我家有一只母猫,两三岁吧,我也不晓得它到底多大。这只猫个性非常安静,从不在家里上蹿下跳。很多次,我看见它坐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外面,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我家住17楼,前面是几幢多层,小区绿化也不太好,从家里看出去就是些粘乎乎的空气、脏兮兮的楼顶,简直没法看。我总是想,它到底在看什么呢?”他说。
“也可能是纯粹发呆吧。”我觉得这天的雪菜炒黄鱼很有意思。
“还有,春天小区里闹猫,好多猫在楼下叫的掏心掏肺的,可它跟个得道高僧一样,低眉顺眼无动于衷,那个充满荷尔蒙和情欲的世界好像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然后我就问我老婆……”
“你老婆?”我对第一次出现这个词充满警觉。
“嗯,小康是她带过来的,所以……”
“小康?!”
“哈哈,是不是很好笑!一只猫诶,而且是只母猫,竟然叫小康。我第一次听这名字,肚子都笑痛了,结果我老婆翻了两天白眼。”
“小康是一个口号,一本杂志,一种国产汽车,一个推销厨具的美国佬,可它怎么可能是一只猫?”
“其实小康还只是它的昵称,它有个大名。我一听这大名就不敢再笑了。”
“哦?”
“康德!”
“靠,小康原来还可以是一个哲学家。”
“当时我就想,人如其名大概就是这意思了。难怪它喜欢坐在窗台上发呆。”
“仰望星空是吧。要我给一只猫取名,宁可叫它康师傅。”
“可真相远不是这样。再后来我才知道,它一岁多就被阉了。所以……”
“……所以它只剩下纯粹理性和不可知论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开始。不管莫小同是无意还是有意,都从一只母猫貌似很自然地提到了他的老婆,从而打破了我们那么多顿饭始终保持的默契。从此,他的老婆一次次鲁莽而且顽强地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上。
“大哥,听说你是第二次结婚?”他忽然问。
“呃……”我为自己的老婆也未能幸免感到难过。
“不好意思,我不该提这事儿。我本来的意思是……”
“这事……也……也没啥特别……的吧。”
“我只是觉得大哥您有经验,我有些问题想不通,想请教您。”
“你不会觉得我离过一次婚就成了婚姻专家了吧?”
“不是不是。”
“那就别问我了。出过一次车祸,最多是一个案例,分析不出交通规则。”
“大哥,你言重了。我只是想跟你说说。”
“我可以不听吗?”
其实,莫小同和他老婆的问题,即使是在两个男人之间说起,也极其需要勇气。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和我说。为什么是我?我们不熟。半年多前我无耻地敲过他一笔竹杠。我们一起吃了几顿饭。我离过婚。相比我,他应该更需要一个树洞、一个心理医生、一个暗室里的神父,或者一个开博客的木子美。
可是莫小同已经和一个临盆的女人一样,非出来点什么不可了。他告诉我他老婆一个要命的习惯。每回做爱完事(其判断依据是莫小同射精结束),她立刻脱身离开,不管莫小同当时在什么位置,处于什么状态。她不愿意小憩片刻、收拾现场或者整理情绪,甚至不愿套上一件衣服,便赤身下床离开,之后她在房子里的其它什么地方发出各种响动,但在半个小时以内绝对不会回到房间。
每当这时候,莫小同首先油然而生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一个香烟屁股,一尾水泥地上的鱼,一条被风刮走挂在路边树上的三角裤——他这么形容自己。同时,因为不知所措,他往往会光溜溜地僵在爆发时的姿势里好几秒钟,等到醒悟过来,一种荒谬感、非现实感以及海绵体中退潮的血液,一起涌上供氧不足的大脑。
他曾经查看她出了房间以后到底在干什么,结果却让他更加迷茫。她可能是在厨房清理冰箱里的结霜,或者跟她的女朋友打电话讨论某家折扣店的包包,再或者她在阳台上喂那只忧郁的小康。
那天莫小同说完以后用小康的表情看着我。我抽烟,喝酒,不表态。一直等他买完单,我才说:“如果你觉得这是个问题,只有一个人可以问。”
“谁?”
“你老婆。”
“问她?没用的,她什么都不会说。”
“你问过?”
“没有。”
“没问过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说。”
“……我了解她。”
“你了解她?”
“…….”
这顿饭吃的很没意思,毫无疑问责任在莫小同。我能理解他的苦恼,可谁都不能靠和一个不熟的朋友吃几顿饭来拯救自己的婚姻。也许,这顿饭唯一的好处是,我不愿意再把他看成一个傻X或者衰鬼。我暗自决定,下次我得请他,而且吃顿好的。然而这以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出现。与此同时,我也陷进了我自己的问题,历史问题。
“你和你前妻为什么离的婚?”有一天,我和老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丁俊晖和亨得利的比赛。老亨给小丁做了一杆斯诺克。小丁正皱着眉头咬指甲。老婆忽然扭过脸问我。
“这球麻烦了。”我在脑子里给小丁做路线图。
“喂!问你话呢?”她推我一把。
“别闹。”
“假装没听见是吧!”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听见了听见了。”我伸手抢,她小腰一拧,我边都没碰到。
电视还是开了。小丁第一杆没解到,力量轻了。
“干嘛问这个?”我点起根烟,想怎么混过去。
“随便问问。”
“这很重要吗?”
“那当然。”
“你的逻辑很矛盾。”
“你管我。”她扑哧一声笑了。
我被她的笑欺骗了,以为这根本就是她心血来潮。我说:“这球怎么也得弹三库才行吧。”刚说完,电视上的小丁第二杆又失败了。
“你和你前妻为什么离的婚?”
这实在是一杆难度极高的斯诺克,得另找一个方向了。
“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我挪过去搂她的肩,亲了她一口。
“别来这一套”。她不躲避,也不迎合,口气如同政府新闻发言人。
“你不是说不在乎我离过婚吗?”
“我是不在乎,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过去那么久了……”
“你别说你不记得了。”
“……这跟我们现在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可是前车之鉴。”
“人不一样,问题就不一样。”
小丁第五杆了。
“就当我想八卦一下也不行吗?”
“打开电视或者电脑,满世界的八卦……”
“你到底说不说?”
“宝贝,是不是生理期到了……”
“离我远点!”
我当时极其愚蠢地听从了她的话,手放下,屁股挪开离她二十公分。如前所述,我老婆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她显然觉得这个距离根本不足以代表“远”这个概念,于是起身进了房间。
斯诺克所谓的解球成功,绝对不只是打中目标球那么简单,重点在于不给对方留下明显机会。小丁在第六杆时恼羞成怒,输得稀里哗啦。我也一样,连着两个晚上眼巴巴地看着老婆的后背,手脚冰凉。冷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了。不诚恳反思历史,就无法共创未来,中日之间也是这么个意思。
我忽然想给莫小同打个电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惊了。我忽然明白,当初他找我,也许并不是为了我真能给他什么意见,而是两条可怜虫(我离过婚)在一起总比一条可怜虫面对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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